就算這方面的知識沒有常處理的玉樺來得專業,蘇洛宭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他這時沒有打斷是正確的決定,很久之後蘇洛宭還是會常常這樣想。
「自己養孩子,還被拖累……發生那種事、跟別人不一樣的孩子……」岳凜哽咽了一下,「碰什麼東西都一樣,通通會爛掉……還得、去看醫生……」
在他答應照顧岳凜之後,楊政鎧有另外給了他一份岳凜的基本資料。資料上有提過,岳凜的母親因為未婚懷孕,獨自撫養他長大,母子之間的感情非常的好。
約在半年前,岳凜本身潛藏的力量覺醒,手開始會自動破壞接觸到的一切物質時,母親受到的打擊比岳凜本身還大。不懂如何求助,也壓根不知道經過適當的訓練後,力量能被控制得不影響生活。
到了後期壓力最大的時段,甚至瞞著岳凜去看心理醫生。
到了後期壓力最大的時段,甚至瞞著岳凜去看心理醫生。
其實岳凜是知道的,但是他自認為沒資格也不明白要怎麼安慰母親,兩人之間成了僵局,直到意外發生。
蘇洛宭站起來,摟著岳凜讓他靠近自己,少年脆弱地彷彿沒有支撐就會倒下去。
岳凜似乎沒感覺,還在自言自語似地訴說:「醫生看過也沒有用,孩子連上學都有了問題……像神經病一樣,逼得她、她自殺……」
自殺?
蘇洛宭一驚,資料上可沒寫到這點,這件事可能有暗藏的誤會。
可能是調查人員粗心,也可能是在母親過世後岳凜精神不太穩定,沒有好好配合調查人員種種詢問的緣故。
他讓岳凜繼續向下說,一邊盤算著明天就要將聽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楊政鎧,如果讓個尚未成年的小孩子承受不白之冤的話,很難說以後會有怎麼樣大的影響。
「弒母」這個罪名,任誰都無法輕易承擔得起。
岳凜嗚噎著,身子縮成一團:「如、如果不要那麼笨……如果是叫別人來幫忙……如果不是用手去救媽、媽……」
他根本沒辦法承受這種痛苦,吐出來的字全變了調,眼淚終究還是從積蓄已久的眼眶中落下,靠著蘇洛宭,岳凜輕聲地哭了起來。
不是尋常人的嚎啕大哭,只是靜靜地讓眼淚流下、一邊哽咽著,模樣卻越發越像受了委屈的小動物,叫人看了不忍。
岳凜的眼淚掉在蘇洛宭的肩膀上,他把少年摟得更緊,靠在他耳邊輕聲安慰。「沒事,已經過去了,你不是一個人。」
也許天生個性的影響,聽著岳凜這樣痛苦地自白,蘇洛宭的眼神不自覺變得溫柔無比,他將岳凜的臉抬起,以手掌抹去滿臉的淚水泡沫。
「我在這裡,岳凜,我在這裡。」
他向哭得有些失神的少年強調,摟著他,輕輕地在額際上印上一吻。
「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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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毛輕顫,眼皮有種很酸痛的感覺,他睜開眼,眼前是半張床舖,空無一人。
岳凜坐起身,身下是柔軟的被褥,手試著動動,下面也墊了軟枕,手銬中的縫隙好像也變大了些,不曉得是不是他的錯覺。
不過手的確沒那麼痛了,因為手銬勒出來的傷口泛著一股清香,其他部位的傷口也經過包紮,是塗過藥了吧。
「早安,醒了嗎?」
岳凜回過頭,臥室的門沒關上,蘇洛宭在客廳對他笑笑,身影隨即消失在門板後。「出來吃點東西吧。」
岳凜起身走到客廳,桌上還飄著香味,簡單的荷包蛋跟培根吐司牛奶什麼的,就像每個普通家庭都會有的光景,光是看著心裡就泛過一陣暖意。
蘇洛宭站在桌邊看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道:「先等等好了,我先帶你去政鎧那,回來再吃。」
岳凜只用了幾秒便收起表情。
昨晚他失態了,雖然說細節可能他說不上來,大致經過還是隱隱約約記得的。
他在眼前的男人面前示弱,哭得悉哩嘩啦地,但坦白說他沒有完全失神。有些動作的確是下意識地做出,有些則不然,是因為心裡難受,藉著發洩當藉口故意倚靠男人的。
就比如在昨晚那句「我陪著你」之後,他貼緊男人大哭的事。
說沒感覺是騙人的,蘇洛宭對他的好當然能夠感受得到,也合理的會有期待。
岳凜沒想過這麼快就要分離,蘇洛宭又要把他交回給楊政鎧,換句話說就是對照顧他感到厭倦了。
也許這樣也是好的,他安慰自己,但是卻找不到理由。
失落感像突如其然的狂風般席捲他,他沒有力氣反抗,一絲絲企圖掙扎的念頭也沒有。
蘇洛宭輕聲道,打斷少年的沉思:「對不起喔,襯衫被我弄壞了。」
對了,他的衣服換了。岳凜俯頭細看,應該是昨晚替他換上的,有點寬大的T恤。襯衫在洗澡時就因為手銬的關係不得已撕破了。
蘇洛宭靜靜地望著他,似乎想從岳凜的表情變化中尋找什麼。
發現後的少年有些慌張。
「沒差。」岳凜偋著聲音,「不是要現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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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
「進來。」楊政鎧說。
推開門,來人讓他有些訝異地挑起眉,放下手中的鋼筆。「一天,就結束了?」
「哈哈,沒有那麼嚴重啦。」蘇洛宭搔搔頭髮,另一手摟著岳凜的肩膀,一邊憨笑一邊走進房間,這裡是楊政鎧的辦公室。「我想跟你拿個東西,方便嗎?」
楊政鎧雙手交疊,「說看看。」
「那個,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東西。」蘇洛宭的單眼皮有些微瞇,「岳凜手銬的鑰匙,應該在你那吧?」
岳凜猛然抬起頭,傻了。他沒想過蘇洛宭的目的是這個!
不知為何,鼻頭似乎有點酸。
楊政鎧瞥眼少年的反應,表情乍看之下有點像在冷笑。「看樣子你沒先跟小鬼提。」
「唉呀,因為蠻多事要忙的……」
蘇洛宭微笑,稍微把手收緊了點,對上岳凜訝異直覺望向他的眼神,笑容加深。「岳凜不會在意的啦。」
題外話,岳凜現在的表情還挺可愛的。
一旁靜靜地站著的玉樺沒有明顯的反應,視線倒是沒有離開過蘇洛宭摟著岳凜的手。
楊政鎧望向他,眼神中帶有詢問的意味。
玉樺舉起手,比了幾個手勢,又放下。不能彼此交談卻能夠對話是兩人的默契。
知曉第三者的意見後,楊政鎧重新轉向蘇洛宭,後者的表情充滿了戲謔,臉上的笑容有深刻的勝利。
擺明了不讓他拒絕?
蘇洛宭這傢伙,真以為只要連玉樺也不反對就可以主導全局了嗎?
玉樺只是協助員罷了,要真的說起來,他的意見也僅此於參考而已,硬是要作相反決定的話也沒什麼大礙。
原本打算用非直說的方式讓蘇洛宭察覺他的不滿,誰知楊政鎧才輕輕勾起嘴角,半點聲音都尚未發出,半背對著他的岳凜身子一抖,充滿警戒的眼神就像他射了過來。
楊政鎧有點意外。
連這點微不足道的殺氣都能察覺,小鬼的資質也許比他預想的還要高,這可是大大加分的本能。
算了,就看看未來會有怎樣的意外發展吧。
「樺,鑰匙。」
「不用了。」蘇洛宭笑說,手一揚,沉重的鐵器掉落地面的聲響響徹整間房間。
楊政鎧挑起眉。
「我只是需要一個同意而已,手銬今天早上我替岳凜穿衣服的時候就稍微解決了一下。」
「稍微?」楊政鎧輕聲吐出兩個字,有點風雨欲來的味道。
「反正它又不是真的壞了,就別太計較吧。」
只是有些瑕疵而已,不過沒什麼大要緊啦。
這時玉樺走近蘇洛宭,手上拿著個紙袋遞給他,附了張紙條。
這是很平常的交代任務的方式。
紙條讀完後蘇洛宭有些驚訝,「岳凜也要?」他看看身旁的少年,岳凜一臉不解地回望著。
「當然,他不也是特屬的一份子?」
楊政鎧重回工作裡,從堆上半公尺高的文件抽起最上面一份,對著蘇洛宭露出一個可謂燦爛的淺淺微笑。「反正他也不會真的壞了,稍微解決一下工作而已。」
蘇洛宭垮下臉。
政鎧一向不服輸,早知道就別把手銬用來出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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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得帶你認識一下環境……這只是好聽話,從明天開始你就得乖乖工作,一般來說新人應該都可以休息上半個月的。」蘇洛宭半抱歉地道:「抱歉啦。」
岳凜望望四周。這裡是一個工地,圍起來的部分有著大大小小的坑洞散佈在地上,一旁還有吊起將近二十公尺高的巨型鐵塊,嚇人地在空中搖晃。
當然在這工作的不只他一人,十幾個男人三五成群地在四周徘徊,還看不出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工作。
「這裡算是蠻基本的地方,通常是『沒有力量』的人工作的地點,」在那幾個關鍵字,蘇洛宭刻意壓低了聲音。「以人工的方式挑出摻在沙裡的特殊礦物,不過沒辦法用肉眼分清楚,畢竟我們沒有那方面的能力,所以只要把除了沙子以外的東西全部丟進旁邊的收集箱就好了。」
岳凜想了想,指著他一直很在意的鐵塊問:「那個……」
「那個啊?」蘇洛宭瞧了一眼,「類似磁鐵的作用啦,別管它,雖然如果不幸掉下來是蠻危險的,不過至今還沒出現意外。」
一個金髮平頭男子遠遠走過來,叫道:「蘇洛宭!」
「喔,亞克!」顯得有些興奮,蘇洛宭拍拍岳凜的肩膀,說了句「稍等一下」走向男人,光看表情岳凜猜是在談私事,笑容挺燦爛的。
對了,看到他笑,記得昨天,蘇洛宭抱住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地。
好像形容得不大正確,但就是非常溫柔的淺淺微笑,岳凜對此的印象非常深刻。
岳凜忽然一呆。……等等。
不只是笑,這個男人還……還親、親了他的額頭……
現在想起來很糗,可是當時,一切都那麼自然,也不奇怪。
話說回來,他好像一點都不討厭呢,討厭那個吻,討厭那個人。
他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模樣了?
「呼」地一聲,一陣冷顫把岳凜拉回現實,一種超自然的感覺竄進他的腦袋。
這是什麼感覺?
有事,要發生了。
岳凜的視線緩慢地向左移,向左,向左,一點一點……
就連岳凜自己也不清楚這些舉動有什麼意義,彷彿本能,任憑身體自主動作。
視線最後停在交談甚歡的蘇洛宭身上。
是他?
可是,在哪裡呢?是哪裡會發生事……
轟隆!
一聲巨響響起,自眾人上方。
岳凜早他人一步向頭頂上望去,臉色瞬間刷白。數分鐘前才與蘇洛宭談到的巨型鐵塊正向下墜落,底下的範圍中央正巧就是亞克跟蘇洛宭兩人!
大腦還沒做出決定身體卻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衝向兩人,看著亞克被一旁較近的人拉走,蘇洛宭卻直愣愣盯著他,似乎不解岳凜靠近的意義,雙腳佇足。
岳凜來不及多想,腳一蹬地,身子順勢向前一撲。
「磕隆」的轟天巨響在右方以巨力撞擊地面!
岳凜閉上剛才不敢闔上的眼,感覺男人的手摟緊自己,身體四周構起一股壓力,直到空中墜下的小碎石雨停止。
鬆口氣,岳凜吞下唾沫,正欲從趴姿爬起,卻僵住。
他的雙手,在緊急之下,完整地貼著男人的胸膛。
岳凜霎時陷入極度恐懼,不敢再有任何動作,腦中浮現出母親的死狀。
媽媽……
當時母親自殺,他一急之下用手摟住了媽媽的身子,情緒激動導致力量亂竄,手掌將唯一親人的血肉之軀毫不留情地給攪了個亂七八糟。
他的手在抖。
不要啊。蘇洛宭對他很好,他不想害死他,不想失去他……
再失去一個願意對他好的對象,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是有點納悶夾雜著關心的聲音,在岳凜的前方響起:「岳凜,沒事嗎?」
少年睜開眼。
他跨坐在蘇洛宭腿上,雙手抵著對方胸膛,渾身顫抖,一下還沒從噩夢中醒來。
蘇洛宭撐起上半身,輕握住岳凜的手腕,兩隻一同緩慢舉起,拉近距離安撫他的情緒。
他知道岳凜被什麼給困住。
「別擔心,我沒事,還好好的在這裡。」
這個情形他也很意外,但安慰人要緊。
「為什麼?」岳凜在蘇洛宭溫柔歸還他雙手時細聲問,聲音顫抖。
「我也不曉得。」蘇洛宭回答,這件事他也不清楚,例外是很少發生的。
沙塵落於土上,工地裡的人逐漸靠近,兩人沒有時機再悄聲交談。
究竟是什麼理由讓他的手沒有「自動地毀壞」岳凜還是不清楚,只在眾人護送傷者回署裡時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性,臉熱得發燙,不自覺以手在兩頰邊搧風,眼神有點心虛地四處張望。
蘇洛宭透過人群一看,少年的耳垂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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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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