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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君翻來覆去，就是覺得渾身不舒服。身體火辣辣地痛，不只是印象中最後被槍射中的背部，就連大腿也是同樣地疼痛，完全不記得接下來發了什麼事的他，緩緩睜開眼。
「你醒了。」一個坐在床邊的身影說道，手上拿著李小君僅有的背包，反反覆覆地翻著看。
李小君不認得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他慢慢坐起身，蓋到肩膀處的棉被一下子滑落下來，胸前突然一陣冷感襲上，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光著上半身，急忙抓起被子摟在身前。「衣服……」
「衣服，壞掉了，所以我丟了。」那人回答，總算是抬起頭與他對視，動作帶動了披在背後的髮，墨黑的絲線竟然長到腰間，髮尾有些參差不齊。一雙漆黑的眼眸平靜無比，瀏海阻礙了一些銳利視線卻阻擋不了朝李小君射出的炙熱目光。

「我……是你，救了我……」李小君說話結結巴巴，在陌生人面前裸著身子還被如此尖銳的目光盯著，完全沒辦法自在。

「是我救了你，沒錯。」對方態度坦然，朝李小君坐近了些。「你還有要問的嗎。」

他一靠近李小君立刻往牆角貼了過去，雙手抓緊被子，鼓足了勇氣開口：「請、請問，救我時有沒有看見一個小孩子，個子小小的，短短的黑色頭髮，呃……長得很漂亮，喜歡爬著走路，還會一些……與眾不同的能力，名字叫做幸福……不愛、不，應該是不會說話……」

對方冷冷地看著他，接口：「我就是幸福。」

「欸？」李小君睜大眼，發出了極為單純的單音。

對方看著他，嘆口氣，向後倒下在李小君旁邊：「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才不想發動……真麻煩，現在又要說明……」

李小君縮到沒地方縮，眼睛卻動也不動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一頭頭髮非常的長，現在這種世界還會有這麼長的頭髮真的算是非常少見的，尤其他的頭髮非常的漂亮，柔順地貼在他臉上，看起來非常適合。

這點就不符合了，幸福的頭髮短短的，像小男生一樣，好幾次他洗完澡搞得頭髮溼答答，李小君都會用毛巾仔細擦後再幫他吹乾，所以不可能會記錯。

再看，對方的體型比自己這個成年男子還要高大，大概約一九零，卻又不是壯碩，像模特兒一樣修長，手腳的比例都非常棒，外貌也是一等一，找不出有什麼瑕疵。

幸福也不是這樣子，平常總是爬著沒有什麼感覺，就算那次在花園中站起來扶他，身高也比李小君矮了一點，四肢就像尚未發育完全的男孩子一樣，跟他算是天差地遠。

差得太多了，可是那雙眼睛，平平淡淡地望著別人的樣子就和幸福十分相像，像到就算明知道其他部位相差得太多，李小君還是會下意識地認為對方就是那個小小的身子。
「我、我能不能問你一些問題……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和幸福真的相差很多……」
自稱為幸福的男人睜開眼，看著李小君欲言又止的樣子：「你問。」
「那麼……幸福，他是怎麼到我家的？」李小君想了想，拋出第一個問題。

「我一醒來就在你家了，大概是昏倒在哪，然後你把我帶回去的吧，最初的印象是在你床上醒過來，其他就沒有了。」男人回答，雙眼盯著李小君不放。

「嗯嗯……那、那麼……第二個問題……」李小君似乎窘得很，結巴的毛病一直都沒有復原的跡象，「我們家裡……誰和幸福的關係平常最親密？」

「是你，你家就只有我和你，你一個人住，除了我以外關係最親密的就是你舅舅。」男人繼續回答，坐起身，雙眼還是盯著李小君不放。

「我舅舅，叫什麼名字？」這個顯然是混亂之下問出的問題。

「謝國男。你叫李小君，李子的李，大小的那個小，君子的君。」

李小君忽然紅了臉，這些話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說過，他自己都快忘了，沒有想過當時說話的對象還記得。這些話他也只對一個人說過。

答案很明顯了。

「……最後一個問題……」李小君抿唇，問：「幸福他，最喜歡吃什麼？」

男人盯著他，眼中的漆黑多了些溫柔，緩緩勾起嘴角：「牛肉燴飯。」

再也忍不住鼻子衝上來的那股酸意，李小君丟開被子，不顧身上什麼也沒穿，撲向男人緊緊摟住他，眼淚掉了下來。「幸福！」

摸著李小君的背，幸福抱緊李小君，抓起一旁的外套給他蓋上。李小君本人好像還沒有察覺，他不只是上身半裸，而是全身上下都沒有穿衣服的全裸。感冒就不好了。

「太好了……好、好險你沒事……沒事就好了……」李小君不停哽咽，臉埋進幸福的衣服裡，眼淚盡情的流個夠。幸福的衣服很快就濕掉一片。

「不會有事的，現在也不會。」幸福親親李小君的額角，問他：「為什麼問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萬一我是假冒的呢？」

李小君離開他，用手擦眼睛：「已經確定你是幸福了……所以我想知道一下，我一直很想問你的事情……」

「傻瓜。」幸福又親了他一下。

李小君這才發現幸福的舉動，有些臉紅地想離遠一些，才一動幸福又馬上把他摟緊，他只好抬頭看著幸福說話：「你還好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幸福看看自己，說：「力量使用太多就會變成這樣，正常現象，沒什麼大不了的。最近一次使用超過20%的力量是蠻久之前了，用了超過限度，外表就會自動變成符合真實年齡的模樣。我現在應該是二十七歲。」

「二二二二……二十七！」李小君忍不住驚呼。

「就知道你把我當小孩子……以後別隨便以貌取人。」幸福撇撇嘴，道。

雖然幸福沒有多說什麼，李小君還是忍不住滿臉漲紅。想起相處以來他總是用媽媽的口氣對幸福說話，第一個禮拜不算以後幾乎每天都摟著他睡覺，幸福的真實身分又是比他大上好幾歲的英俊男人……啊，雖然以前也很好看，不過現在更是美到不像話。

看著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李小君，幸福微垂下眼，看著自己抱住他的手。「小君，我有事要問你。」

「你、你問。」被對方用那種迷人的聲音叫著名字，李小君有點頭昏。

幸福看著他，問：「今天早上你對我說喜歡，是哪一種喜歡？」

李小君呆了一下，嘴巴愣愣地閉不上，慢慢才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我、其實……」

那些話雖然都是他憋在心裡有一段時間的沒錯，但連一次戀愛也沒有談過的李小君，喜歡這種感覺他還能夠分辨出來，若再問細一些十句恐怕他有十二句答不上來。

幸福連眼睛都沒有眨，李小君憋到最後也只好默默低下頭：「對不起，其實我……我不是很清楚……」

「是家人的那種喜歡嗎？」幸福又問。

「我、我不知道……」

氣氛突然變成了沉默，過了一會兒，還是幸福打破這個僵局。「那換個方式問好了。如果我做錯了一件很大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李小君把頭稍微抬高一些些：「有沒有……例如？」

幸福想了想，從床邊的櫃子裡拿出一樣東西擺在李小君眼前。

李小君抬頭望了下，東西朝著他的那一面有張看起來很熟悉的臉，可是又有點不對，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似的……「這是你以前的樣子嗎？」

幸福嘆口氣，「這是你現在的樣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李小君拿過那面鏡子，仔仔細細地瞧了個透徹。「為什麼……」

「你受傷的有點重，傷口一個個治療我怕來不及救回你，乾脆幫你把身體整個換過。」說到這李小君眨了眨眼、無法置信的樣子，幸福看著他，繼續說：「不過要換的身體我必須知道每個地方的……應該說是模樣或者是形狀什麼的，通常我是用摸的直接用感覺記起來，但是我唯一熟知的身體只有我十幾歲的那個，要把你身體的重新記憶又怕你在途中就斷氣了。沒辦法，只能盡量把你的身體保持原樣，可能融了一點我的模樣就是了。」

李小君這時才深深體會到他和幸福是多麼不一樣，這種事簡直就像一頭栽進奇幻小說裡的親身經歷，卻完完全全的發生在他身上。他很清楚的知道這不是作夢，鏡子裡的臉看起來還是他以前的樣子，但是變得順眼多了，手的肌膚也變得比較光滑，好像重新脫胎換骨、卻還是同一個人。

「你會原諒我嗎？」等到李小君看起來比較平靜一點後，幸福問。

這個問題又把李小君拋進了沉默裡。他不太想回答，可是眼前的幸福直盯著他等待他的答案，他也只能納納地開口：「我、我現在有一點點……一點點、呃……嗯……不知所措……也許還有一點點生氣……」吞了口口水，李小君看看幸福，又說：「不過我想……過一陣子之後，我還是會原諒你啦……」

「是嗎。」幸福露出一個微笑，「那麼……」他在李小君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回送你。」

「什麼？」眨眨眼，李小君不解的問。

「你昨天不是親我？所以現在換我親你。」幸福理所當然的回答，「這間屋子我已經用你背包裡的錢先租下來了，等你把以前那棟公寓賣掉之後，我們就在這裡一起生活吧。」

李小君很是驚訝：「為什麼……」

「這不是你的願望嗎？想跟我一起生活……不過可能會很辛苦，政府接下來會鎖定你，可能得要你說點謊才行了。我用的名字是江呈華，如果政府來找你你就直接說你不記得幸福就好了，說你醒來時就在我這邊，然後打算和我一直住下去就可以了……傻瓜，有什麼好哭的？我會一直陪著你，嗯？」幸福用手指擦掉李小君落下的淚水，搓搓他的臉頰道：「我不會離開了，你這哪我就在哪，也不會有什麼想消掉你記憶的行動了。」

「那、那……」李小君哽咽，用手抹臉結果眼淚鼻涕全部混在一起：「我可以繼續叫你幸福嗎？」

幸福認真的看著他，說：「我永遠都是小君專屬的幸福啊。」

摟緊對方，李小君鼻酸著。

今天，是他正式擁有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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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暫時完結.
應該吧。

一直到了隔天，政府派遣聲勢浩大的專業人員來到時，幸福都沒有再看見李小君。
「大概是太難過了所以先走掉了吧……他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孩子，不過人很誠實善良倒是真的，看見他那麼傷心，還真是有點不捨得呢……」江老太太邊摸著他的頭邊這麼說。
幸福原本覺得沒有什麼，但是聽江老太太這麼一說，他微微垂下了眼，不再給予理會。

李小君那麼懦弱，如果真要認真說起來，和他分離這件事應該給他不小的打擊，要他親眼看著自己被政府的人給帶走而什麼也辦法做的話，那還不如直接讓他失去記憶的好。

偏偏李小君又拒絕了。幸福不想給他帶來其他的麻煩，不過事到如今，他也真的算是束手無策了。離開李小君是必然，只是他說不出為什麼心中會有那種惆悵感。
政府這次非常注重「發現特殊能力者」這件事，馬路上滿滿的排滿了近十台運貨的大卡車，中間一台上頭放了一個籠子，其餘的則是載滿了士兵和研究人員，還有一些懂得各方方言的專家。

專家們一個個試著和幸福交談，幸福一個也不想理會，那些語言他也不是不懂，可是唯一讓他想開口的時機已經錯過，不會回來了。不管怎麼說他是不會向政府低頭的，頂多跟著他們進去研究所裡看看現代的科技到底進步到了哪裡，有沒有能利用的部份送他回未來，僅此這般而已。
幸福怎麼都不肯有表示後，政府相關的人員開始進行了討論。面對眼前的眾人，每個的用詞說法完全把他當成了實驗物品，碰觸研究的舉動也很粗暴，好像又回到最初有記憶的時候。人類對他而言，就是如此醜陋自以為是的生物。
幸福突然想到李小君。

那張普遍臉龐上的淺淺笑容，溫柔對待他的雙手，輕聲細語的交談，還有種種以前都不覺得但實際上非常體貼的舉動。想想，李小君說不定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把他當成平等的生物一般對待的人，現在要離開了，有點惆悵是理所當然的。

「好了，把他帶上車去，叫看熱鬧的民眾閃遠點，如果突然發狂起來靠太近受傷的，政府可不負責！」一個人這麼發佈，有人員躡手躡腳的靠近他，手上還拿著特製的項圈，幸福一甩眼，乾脆不理會其他人自己爬上裝有鐵籠的卡車，一旁的民眾和政府人員引發一陣陣討論。
「對耶！快點，退遠一點！」

「等下萬一出了什麼事，政府就算不找我們麻煩，我們也有可能會被波及到吧！」

跟到了外面，幸福很熟悉地找到了那個他總是看著的身影，坐在花園的矮牆邊，正靜靜地用手抹去眼淚。
又看到了他的眼淚，幸福其實非常地不捨，但他還是決定不多說什麼、也不破例開口。走上前去，像看見李小君第一次哭他所做的那樣，用身體去磨蹭他的腳。
李小君轉回來，臉上滿是未乾的淚痕，見著他情緒整個爆發出來，緊緊摟住他，哭喊：「幸福，我該怎麼辦？」
幸福從來沒有感受到李小君如此無助過，他也沒辦法為這麼傷心的他做什麼，頂多只是能乖乖的讓他抱著，或是舔舔他的眼淚，這樣而已。他真的沒有辦法給他什麼。
幸福從來就不是適合他的名字，李小君取了這個名字是為了想得到他一直渴望的幸福，但自從他出現後李小君經歷過更多事，他還帶給了李小君從來都承受不起的離別。
他的出現，其實是個錯誤。早知道會帶給他這樣的痛苦，那還不如不要給他原本的期待。
那麼……
幸福收回思考，李小君還在抱著他哭，他的臉頰邊就是李小君的後腦勺，現在要動手很簡單也很容易，失敗的機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要讓他就這樣失去記憶嗎？
這種事情對他來說輕而易舉，手維持著握蘋果的形狀待在李小君後腦杓的上方，幸福遲疑著。
李小君是多麼的信任他，把他當成自己的親人一般對待，吃的穿的不會少了他的份，最窮的時候甚至還會灌一肚子水騙他說自己吃過了然後把少得可憐的一口飯讓給他，做不來的事也勉強去做只為了賺錢養活兩人，怕他被外面的人怎樣連外出都要費盡心思，一開始連睡覺用的棉被枕頭都讓給他，總是對他露出那種信任至極的笑容……
這樣的李小君，這樣對他好的李小君，這樣重視他的李小君，這樣呵護他的李小君，如果讓他忘了和自己有關的一切，會不會太殘忍？
「幸福？」李小君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在做什麼？」
幸福難得一驚，李小君盯著他擺出模式的手看，從表情，幸福知道李小君多少明白了他的舉動意義，他有些震驚的張大眼，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手也縮不回來。
李小君看著他，漸漸地露出悲傷和難以置信參半的眼神，緩慢地開口：「連你也……」
幸福完全不知道怎麼面對眼前的一切，只能望著李小君默默低下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卡住了，艱難地發不出聲，在這個他真正想要開口解釋的時候。
心臟好像也受到了影響，血液似乎沒有在運作，胸腔內的東西感覺不到跳動，漸漸地也開始疼痛了起來。幸福注視著李小君，以緩慢的速度把手放下。
這時，李小君猛然一個抬頭，對準幸福的嘴唇吻了上去。
兩片溫暖帶點濕潤的唇貼在自己的唇上，幸福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體內的器官好像又重新找到了開關逐漸開始運作，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臟跳動聲，像雷聲一樣的包圍著兩人。
過了一會兒，李小君輕輕地退開，他眨眨剛才閉上的眼睛微垂著頭，滿臉通紅甚至紅到了耳根，用很細小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幸福，可是我、我……我很喜歡你……我不想忘記你……也許你對我一點感情，感覺、也沒有……但是至少……請你記得我，這樣就夠了。」
他再度抬起頭凝視著幸福，幸福說不出他眼前見到的一切該如何形容。李小君的臉蒼白中帶著紅潤，手因為剛才的親密動作還環在自己的頸間，含淚的眼眸，紅透的耳朵，顫抖著呼吸的鼻子，連眨動的睫毛都飛撲撲地可愛。
李小君一直都不算是美人，連帥氣這種字眼也沾不上邊兒，幸福卻覺得現在眼前的他有著說不出的性感，一切看起來都是充滿著誘惑。尤其是紅色的嘴唇，微微張著吐氣，噴出的溫暖氣體好像噴到了心臟上，讓它愈跳愈快。
幸福不想想太多，他覺得自己也沒辦法想太多，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叫囂著要他狠狠吻住那對紅潤的唇瓣，用盡力氣讓它變得更甜美。
「樂意至之。」
幸福用手輕輕摟住李小君的腰，後者被他的動作搞得無心注意那輕如蚊蚋的自言自語，嚴格上來說幸福只有微微動了動嘴唇而已，他什麼也聽不見，眼前只剩下幸福那張熟悉出色的臉龐，好像是自己看錯似的漸漸靠近……
在幾乎碰到的那一瞬間，拐杖拄在地面上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李小君嚇得用力推了幸福一把，自己向後仰差點跌倒，幸福眼明手快地伸手攬住他的腰，把他扶正後再恢復到平常跪爬的狀態。
蹲下的那一剎那，兩人的視線不禁意的交接在一塊，李小君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克制地臉紅，那雙黑色的眸子正帶著一種很濃稠的情感望著他。以前看見幸福的眼睛只覺得平靜安心，此時卻讓他的心超越常理的跳動。
「你們都在這，那就好了，我還怕一下子跑太遠找不回來呢。」江老太太的聲音從後頭傳來，好像已經和謝國男商量好似的，獨自一人撐著柺杖過來找人。「那應該可以談正事了吧，就在明天，時間不多了。」
幸福瞥了眼李小君。
「不用了，我……我想冷靜一下。」再三看了看幸福，李小君拉高衣服的領子企圖遮住頸部以上的熱潮，喃喃地回答，沒注意到手指不正常的用力到泛白。
「這樣啊……那麼，關於明天的事……」
江老太太話還沒說完，李小君低下頭，默不作聲的跑掉了。
「唉呀，恐怕是刺激到他了吧……真是的。」江老太太說著，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幸福則是盯著李小君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他眼前為止，眼神閃爍著些微的閃光。

好景不常，就在李小君也住進江老太太家差不多滿一個月，和幸福之間的尷尬差不多也都消除了的時候，一個很不想見到的人來了。
「我這次來可是有要緊事，所以你非得答應我不可！以前的事都可以一筆勾銷！每個禮拜的什麼雜七雜八的錢我可以幫你付，沒問題！你一定要答應我！」謝國男一大串地說完，噴出來的口水差不多也把桌子上的空杯給裝滿了。
李小君坐在他對面，滿臉疑惑，但他對眼前這個不成材的舅舅還是帶有尊敬之情，仍是坐得端端正正地與他對話：「你先和我說什麼事吧舅舅，聽完我再考慮。」
「考慮個什麼鬼！這種好事為什麼我就是碰不到，還要跑來拜託你這個掃把星……」謝國男嘟噥著。
「舅舅你說什麼？」李小君瞇起眼，問道。
「沒有！沒有什麼！」急急忙忙地擺擺手，謝國男瞄見李小君身後的幸福，皺起眉趕他離開。「走開！老子說話你這死狗聽什麼！」
李小君回頭才知道幸福來了，把幸福帶到自己旁邊坐下，對謝國男說：「舅舅你別老是當幸福是隻狗，幸福他很聰明的，很多事都是他幫我做決定。」
「隨便隨便！一人一狗……真像瘋子。」謝國男清清喉嚨，直接了當地道出來意：「有人出高價要買你身邊的那隻狗，所以你出個價，賣給我吧。」
李小君一聽臉色都變了，趕忙把幸福往懷裡攬：「不行！不管多少我都不賣！」
幸福在李小君的懷抱中翻了個白眼。打從謝國男說他要來就知道準沒好事，這次出的主意恐怕比先前江老太太的提議還好，或是這死老頭又把錢不知道花到哪兒去了。
謝國男一聽李小君拒絕，急得把一些比較重的話都說出口，伸出短短的手指指著幸福說：「拜託，他只是隻狗，你犯得著為了一隻畜牲而喪失賺大錢的機會嗎？」
「舅舅你才是畜牲！」李小君一急也口不擇言，叔姪倆恐怕只有這點像。
「你說誰是畜牲！」謝國男火氣也上來了，氣得拍桌站了起來。
看見他站起來李小君馬上抓著幸福就準備往後跑，還是在一邊旁聽的江老太太打圓場，叫兩人坐下重新談談：「行了，都坐下，算給我這老太婆一點面子，行不行哪？」
謝國男啐了一口坐回椅子上，李小君也抱著幸福戰戰兢兢地坐好。江老太太看看兩人，作為代表率先開口：「謝先生，你說有人打算把……幸福買走，不過他現在在我這，你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的意見，或者是你根本就沒把我這老太婆看在眼裡啊？」
謝國男急忙回話：「不敢，只是對方來頭太大，不想驚動老太太……」
江老太太皺眉，問：「來頭太大？先告訴我，那人出多少？」
謝國男看看李小君，又望望江老太太，才支支吾吾地說：「隨便。」
「隨便？」江老太太似乎不悅，招手讓侍女端上茶，喝了一口又說：「請你把這話說清楚點，謝先生，老太婆我聽不懂。」
「這個嘛……」謝國男搔搔頭，扁著嘴唇道：「他們的意思是說，只要能買到，花多少錢都無所謂……是這樣跟我說的。」
李小君和江老太太都有些被嚇著，不說話的幸福倒是皺起了眉。他是唯一聽出話中玄機的人，謝國男說「他們」，出價又不限上限，這種群體從古自今都只有一種。
麻煩大了。
「是嗎？我可真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來頭啊……」江老太太自言自語著，轉而用嚴肅的語氣面對謝國男，道：「告訴我他們是誰。」
「這……」謝國男面有難色，欲說又好似說不出。
「否則你就別想從這兒帶走幸福的半根豪毛。」江老太太悠然自得的喝著紅茶，神情驕傲，頗有女性威風。
幸福趁這個安靜的時間點脫離出李小君的懷抱，才剛轉身李小君又把他抱了回來，外加拍拍他的頭，疑惑地壓低聲音：「幸福，你別亂跑……想去哪裡？」
幸福不予理會，只是一個勁兒的想讓李小君鬆開手，李小君卻反而抱更緊，擔心地問：「怎麼了幸福？你還好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幸福沒用上多大力氣，他是怕李小君這樣不顧一切的緊抱到時他一用勁會受傷，只得作罷，乖乖地待在李小君懷裡。本來他是想要去旁邊安靜地思考一下的。
現在是不可能了。幸福用眼角瞄瞄謝國男湊進江老太太說悄悄話的模樣，看來也不需要了，謝國男那傢伙已經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了，再過幾秒之後李小君大概也會明白了。
「什麼？」江老太太突然高聲驚呼，「政府？」
「政府？」李小君大吃一驚，也驚呼了一聲。
只有幸福無動於衷，他早就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就算未來政府一下子找不到他，給現任政府知道了也會派人來抓他，遲早都會有這一天的。
「對……所以，我一開始就說了，這是一定要的。」說出事實後謝國男反而輕鬆得多，用輕蔑的眼神看著躺在李小君懷中的幸福，驕傲地道：「所以趕快想想價錢，最慢明天我要把狗……把人交出去，快點想一想吧！」
江老太太似乎受到不小的驚嚇，一旁的侍女急忙上前替她拍背、遞茶，好一會兒後她才脫口嘆道：「那麼……是不可能了……」
李小君的臉色慘白，幾乎全身都在顫抖，嘴唇尤其抖得厲害：「我、我……」
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再說什麼「不行」「我絕對不賣」類似這種的話了，事情既然已經被政府干擾就算是已成了定局，不管怎麼做都是沒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想辦法出個價錢，然後跟幸福道別……
「我不要！」
李小君突然大叫，在謝國男和江老太太不解的注視下跑了出去。
在一旁的幸福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只是默默地抬起腳步，用比平常快的速度跟了出去。

 


聽起來像是很蠢，不過這也是唯一的辦法。畢竟他可不想用暴力引來政府，更何況用超能力的話，他還能比正常人類禁食上幾天。
但直到了現在，就算再怎麼對自己有信心，幸福似乎也說不出這種話來了。
今天是從李小君走之後的第九天。
幸福還是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假寐。旁邊的女僕兩三個一起地交談著。
「還是不動耶。」 
「今天吃東西了嗎？」
「什麼，連水都不喝已經一個星期多了！一天到晚只顧著睡覺！更別提吃什麼了！」
「別這麼說嘛，是想主人了吧？都不吃東西怪可憐的……」
如此這般的交談聲，清清楚楚地傳進幸福的耳朵裡，但是他沒有反應。
應該說是「不能有反應」。
一開始每天只躺在床上裝死是有些辛苦，雖然他不好動但也不代表他喜歡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動，後來漸漸地越來越自然，到現在根本不用再假裝，真的是餓到沒辦法動了，連水都沒喝讓他覺得生命簡直到了盡頭。
為什麼李小君還沒有出現……！幸福在心底哀號。
照他估計，應該差不多要出現了，他對自己的推斷很有自信，只是現在每分每秒都很難熬，他可不希望李小君趕來是替他收屍。
昨天江老太太有來看過他，也有交代下面的人把李小君找來，據他估計是差不多了，再差個一天也許會撐不住，還不至於到死，但也不會有足夠的心力繼續他的計畫。
外面傳來了騷動，看來李小君終於來了。
李小君穿著比起佣人還要殘破許多的衣服給人領著走了進來，不算熱的天氣他也只加了件外套，裡面的襯衫不僅破爛還沾上不少泥土污漬，看得出他是從打工的工地趕過來的，冷得發抖卻出了一身的汗。
「幸福！」李小君剛踏入房間立刻就看見那個趴在床上縮成一團的影子，緊張得三步併作兩步衝過去，說不上多溫柔的把他翻過身，輕拍他的臉。「你沒事吧，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為什麼不吃飯、連水也不喝……你還好嗎？幸福，是我呀！」
幸福當然知道是李小君，只是他實在沒有力氣回答，只能軟綿綿的攤在李小君懷裡。
李小君見狀更加緊張，從手提袋拿出水瓶，小心的托起幸福的下巴，把水慢慢餵他喝了下去。幸福來不及嚥不下去的部分全滴到李小君唯一比較厚的外套上面，節儉成慣的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心思全放在幸福身上。
喝了水，至少乾渴的喉嚨不再那麼難過，幸福把頭一傾，又鑽進李小君懷裡。
李小君看他那樣真有說不出的難過，幸福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很少這麼黏他，大概是不習慣和其他人相處，受了委屈也只會忍氣吞聲，用這種方式表達。
想想就覺得很心疼，李小君輕輕摟住幸福，小聲地說：「我去弄些東西給你吃好不好？」
懷中的身子動了一下，李小君很驚訝的發現幸福把整個身子往他身上攬，像是無尾熊一樣地攀著唯一能依靠的樹幹，拚命往懷裡溫暖的地方靠過去。好無助又好可憐的感覺。
「幸福……」李小君撫摸著幸福的背，說：「你不吃點東西不行，我去煮一些比較容易消化的東西給你，你在這裡等我，我會盡量快一點的，好不好？」
幸福從李小君懷裡退出來，在旁邊重新形成一團。李小君把身上的外套蓋在他身上，然後向一旁站著的佣人問道：「請問一下，這裡有沒有廚房？」
一個佣人表示可以為他帶路後，李小君又用很溫和的語氣提出了另一個要求：「能不能讓大家都出去，因為幸福他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如果有人盯著他看他會不自在。」
女僕們對看一眼，私底下低聲地交換著「原來是不喜歡別人看」「真不愧是主人才明白」等等意見，答應了他的要求。
幸福縮在他自己的那一團裡，露出來到這裡的第一個笑容。
片刻後，李小君和另一個女僕回來房間，女僕隨即退了出去。
「幸福，吃東西了。」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李小君坐到幸福邊，朝湯匙吹了口氣，移到幸福嘴邊，「來。」
幸福這次倒是乖乖地喝了，但接著不管怎樣都不肯再喝下第二口。
「怎麼了？是味道不對嗎？」李小君有點擔心，自己也喝了一口，露出奇怪的表情。
湯的味道絕對沒有問題，幸福從來也不偏食，為什麼就是不肯再喝了呢？想著，李小君又舀了匙湯到幸福的嘴邊，正思考著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趴在床上的幸福一抬頭，又把那匙湯喝掉了。
「咦咦？幸福？」李小君摸不著頭緒，又試著再度餵食幸福，可幸福頻頻撇頭躲掉了。
「為什麼？幸福……」無法說服幸福喝湯，這下他可真的頭痛了。
幸福轉過頭，看看李小君手中的湯匙，又看看他，用舌頭在唇邊繞了一圈。
李小君一下子臉紅起來，轉開臉，慢慢地又轉回來。
與幸福四目相對時，對方就會不停重複伸舌舔唇的誘惑動作，李小君不太懂幸福想表達什麼，也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會覺得他那種動作充滿著誘惑和……性感。但是幸福的眼神愈來愈堅定，他只好用空著的左手摸了下自己的唇。
幸福搖搖頭，李小君把湯匙換到左手，做了同樣的動作，幸福還是搖頭。
李小君大概猜出了幸福想要表示的意思。他把那匙湯喝掉，重新舀了一匙遞到幸福前，幸福果然把它喝掉了。
李小君頓時紅了眼，一把抱住他，「幸福……謝謝你。」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關心他，他從來沒有想過被人關心是如此的舒適。幸福竟然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關心，就算他不說話，李小君也覺得這比任何一種甜言蜜語好上太多了。
幸福小心的在李小君懷裡動著，總算找到了他之前印下的那塊吻痕，輕輕地舔了舔。光是看見這一小塊印記存在李小君身體上他的心情就會無法克制的好，像是把李小君鎖在他身邊的魔咒一般。
兩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的，甜甜蜜蜜的吃完了這餐飯。這不單是幸福感到滿足，李小君也是幾天來好好吃的第一餐，吃完後都累了，乾脆躺在床上聊天。
「說實話，幸福，你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這件事我有點生氣，不過我也沒有多用心在對自己這方面，所以我們──扯平！」李小君假裝用手拉開一條線再斬斷，微笑著：「聽人家說江老太太為了怕你再出現這種絕食的舉動傷了身體，所以要我留下來負責照顧你，不但吃住全部不用付錢，還會付我工資！我好高興喔！」
幸福並不意外，他的安排本來就是這樣，憑江老太太的個性絕對不會讓他這樣活生生餓死，讓李小君照顧他不僅安心也省去找專人照顧的工夫，有錢人就是這樣不會在乎花那麼一點點錢僱用人的。
一但實現了這個計畫，一來不但又可以跟李小君再次住在一起，二來免吃住還可以賺到一些錢，李小君也不用去做外面那些吃力又不討好的工作，一舉數得。
李小君高興就好了，他高興自己也會跟著高興。這是幸福的想法。
「自從遇見了你之後，我的生活好像越來越好了幸福……以前總是自己一個人，什麼事都不在乎，生活很無趣，像不知道為什麼而存在，面對舅舅那邊的壓力，我覺得很辛苦……可是，我想把一切都結束，說句不好聽的，外婆可能也快不行了，等事情結束後我想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和你一起平平靜靜地生活……」
幸福聽著聽著，突然覺得不妙了，他還沒想過這些。
他不可能跟李小君一直在一起的，不可能。總有一天他會離開他，現在做的事情只是報恩而已，兩人都受益是沒有錯，但是李小君卻想得太多了，什麼平靜的生活什麼等事情結束，不可能會結束的。
他從未來跑來，研究所的人不可能會放過他，更何況麵包死了，畏罪潛逃的嫌疑就合理化了，總會有那麼一天會再遇上，可能會回到他最先有意識的出生地，也有可能他能再度逃亡……一切都不確定。
「幸福，到時候你要和我一起生活嗎？」李小君說，微笑著看向他。
幸福回盯著李小君，神情木然。他沒有辦法給眼前的人任何承諾，他是利用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李小君，不能再給他一個沒有價值的信賴。
幸福遲遲沒有表示，李小君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抿唇後擠出的話：「我不該問這些的，很晚了，睡覺吧，幸福。」
李小君背對著幸福躺下，用力抿唇忍住眼框中的一陣溼熱，閉不了眼，某種液體就快要滿載而出，他不能讓自己再軟弱下去。
是什麼時候，那個小小的身影在他心中變得如此重要？重要到他可以放棄一切，只是為了要再與他度過這種在一起的生活……
明知道不可能的生活。
李小君很清楚，他和幸福是不同的。幸福很特別，身上的氣息永遠都像來自於不屬於這裡的遠處，就像那雙漆黑的眼睛一樣，不是永遠都是平靜如水，而是他沒有能讓那湖水起波瀾的能力。
幸福要走誰也攔不住，李小君太清楚了，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不斷試著去留住這道一閃即逝的流星的人，卻又總是他。
沒有力量能跨過高壁，一次一次的努力只是白費，換得一身傷誰也怪不了，卻又總是不甘心只能望著彩色狀的牆壁讚嘆，偏要賭上那股傻勁，想讓跳躍次數在上頭留下些什麼。
好笨好笨，笨到無可救藥。為什麼要這麼笨呢？就讓流星消失在地平線的那端，欣賞那一瞬間的美不就好了，為什麼自討苦吃，學不會正確的面對方式？
幸福也鑽進了棉被，他的身子不像平常一樣帶給李小君溫暖，而是冷冷地與李小君的背碰觸著，好像兩顆心一樣，互相傳達著冰冷。
睡在暖烘烘的床舖上，李小君卻從來沒有睡得如此冷過，連從眼框中掉出的液體也冷得可以，像結凍了似地。
李小君閉上眼，在夢中追著流星，跨越一道道的高牆。
他明白，只是夢而已。

世事難預料，一件事才剛剛平息另一件事又襲擊而來。
幸福小小的打了個呵欠，撇過頭閉上雙眼，不理會兀自開啟的電視。繼續假寐對他來說比較實在，畢竟他已經進入絕食第六天，體力差不多快用盡了。
算起來，他也一禮拜沒看過李小君了，有點懷念起男人那種傻儍的微笑，和溫柔的語氣和動作。少了那些生活好像就有了很大的不同，無趣得讓人難以置信。
算起來，他也只和李小君相處區區兩個多月而已，為什麼會把有他在的模式給養成習慣了呢？
想想又累了，還是專心假寐比較實在。
大約是一個月前，李小君工作的那家公司倒閉了，以從事文書工作換以微薄薪水的他幾乎是立刻喪失了唯一的收入來源。雖然說還有存款，但是也沒有說多到能夠維持兩人生活的數目。李小君因此也接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工作，看得幸福直搖頭。
例如說，為了維持生計，體力本來就沒有多好的李小君竟然跑去工地找事做，每天回來是不是身上多了一堆傷、就是累到光只露出微笑就昏倒的程度，還要幸福背他回房間，有時候甚至還得做一些味道奇怪的菜當晚餐。幸福是很怕李小君吃到中毒，不過當事人倒是吃得很高興，還會不停向他說「都怪我太不中用」之類的話。傻到極點的傢伙。
其實李小君只要把那些交給謝國男的錢省下來或是不用管他，他自己一個人都還可以過了一段日子，偏偏這時候他就要耍固執，幸福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了。
後來實在是兩人都餓了幾天，李小君才吞吞吐吐地告訴幸福，他想把幸福送到別人家去，算是暫時寄養，等他存夠錢會再去把他帶回來一起生活。
幸福要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謝國男出的主意。那傢伙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他有超能力，從此便一心一意想叫李小君把他賣掉。李小君一開始的態度堅決，但是自從他失去了工作後，就漸漸地被「與其兩人一起餓死，倒不如把幸福交給別人照顧」這種想法給打動，不過捨不得幸福也是實情，才一直到最後關頭才提出。
幸福本人是無所謂，如果賣掉他能稍微彌補他在李小君家的白吃白喝，他住哪都沒有差別，只希望謝國男不要太缺德，把李小君該得的那份給從中抽走一些就好了。
就這樣，他幾天前被帶到了江老太太家。
江老太太是個很喜歡稀奇古怪東西的有錢老婦人，聽說幸福有特殊能力，馬上說可以出高價買下他，不過要求他先露一手。
幸福望著周圍圍得滿滿的佣人親戚，他實在是不喜歡太多人的地方，尤其不喜歡被這麼用毫不掩飾像看馬戲一般地盯著，不過瞄瞄坐在他旁邊始終低著頭不語的李小君，他還是舉起雙手探入一旁的水盆裡，向外一拉，在眾人面前拉出兩道相交著、十字架形狀的彩虹，引來驚嘆聲。
「哇，好漂亮！」類似這樣的讚美不絕於耳。
平常只要稍微在家裡用超能力接個碗就會對他稱讚個半天的李小君，這時卻什麼也不說，頭垂得更低，眼框竟然還帶點紅色，比起昨晚哭過再冰敷之後的痕跡又更深了些。
幸福實在是不想看到他這樣，故意用身體貼近李小君，把身子埋進他懷裡。
李小君微微一笑，比哭還難看：「幸福，要乖乖的喔。」用手在他頭上摸摸。
幸福把頭整個藏進他外套裡，理所當然地撒著嬌。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和幸福有如此親密的接觸了，一想到這點李小君的心情就好不起來，光是要忍住哭泣就讓他夠難受了。
結果讓江老太太很滿意，讓人帶他們去拿錢，李小君卻在此時說出了讓人無可置信的話：「我不要。我的份就給幸福，拜託太太能好好代替我照顧他。」說完還深深一鞠躬。
聽了這句話幸福差點當場失控把李小君的腹部給咬下一塊。他知道李小君傻，但也沒需要傻到這種程度吧！錢如果又用在他身上，那他是為了什麼被賣的啊？
急著想要李小君把話收回去，可是當看見他那紅腫的眼睛，幸福發覺自己什麼舉動也做不出，他好像對於李小君的眼淚最沒有法子，一看見就失去反應。
「拜託了。還有請讓我跟幸福單獨說說話。」李小君又是深深一鞠躬。
江老太太好像很不耐煩，揮揮手，讓人陪著把他們帶到門口。
毀了毀了。幸福撇撇嘴。
還是要分離，如果可以幸福打算就這樣偷偷地跟著李小君回去算了，他可不是為了再度得到免費吃住的地方才過來的，再怎麼說，跟脾氣古怪的老太太住在一起比起面對李小君還要累人得多。他也不是不能吃苦，跟著幫李小君出去工作也可以。
李小君蹲下來，用手輕輕的撫摸幸福的臉頰，把他掉下來的頭髮小心撥好，抿著唇，壓低聲音說：「幸福，要聽太太的話知道嗎，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盡量不要讓自己受到委屈，有時候多忍忍，有些事一下子就過去了。不要看不起自己，雖然我知道你沒有，不過，你就跟平常人一樣，都是人，沒有什麼不同……」
他又哭了，眼淚細細的順著臉頰留下來。幸福不知道有人會那麼愛哭，比女孩子還要頻繁，但是看著李小君哭，不會有想像中的不適感，看到一個男人哭成那樣，他只會希望他停止，削瘦的肩膀細細顫抖，看起來很可憐。
幸福向前舔去他臉上的淚水。從前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嘗起來只覺得並不好吃，現在吃進嘴裡還會帶著苦澀澀的感覺。
「幸福！」李小君摟住他，說：「我會想你的……偶爾工作做完了會來看你，會帶東西給你……等我有錢了，我會存到一定的……金額時，再把你帶回家，我們一起生活……到時看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幸福、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跟你一起生活……」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幸福想。
從李小君抱住他的這雙手臂裡，滿滿的溫暖全都傳進他的心裡，一絲也沒有減少。
他把頭微微向上仰，埋進李小君的頸窩處，蹭了蹭，伸出舌頭舔舔，見李小君沒有多大反應，換用嘴吸住。
「幸、幸福！」李小君慌張的扯開他，脖子上還留有濕意。幸福茫然地注視著他，讓李小君的臉頓時燒紅，不自覺用手去摸了摸那塊地方。
幸福看得倒是很清楚，他在李小君脖子上接近鎖骨處種下一個烙印，李小君怕冷習慣穿高領，被衣服一遮倒是看不到，剛好給他當成個期限。
在印記消失前，他會讓李小君離開現在的苦日子。
拜託，李小君現在大概還沒有一條豬吃得好，照他那種個性回去鐵定是不吃不喝的存錢，怕還沒存到江老太太出的價的尾數他就先活活累死餓死了。
他讓李小君把他賣掉，只算是報答，不是要他過得更苦。
所以，他開始絕食。

那天晚上，李小君跟幸福說了一整晚的話。兩人一同睡在棉被裡，李小君用手環抱著幸福，後者靜靜地聽他說了自己的故事。
媽媽因為生他而難產死亡，爸爸把他交給爺爺奶奶扶養，獨自一人工作養活家庭四口，在他剛進國中時過世。爺爺奶奶在後來的三年內相繼也離開了，他沒有錢繼續上高中，只能開始工作賺錢，因為未到法律規定成年年齡改成與外婆離異的外公生活，誰知道外公在他十八歲時出車禍死了。他把爺爺奶奶留給他的房屋賣掉，拿一部份還了家人的安葬費，剩下的餘額租了間便宜的公寓住著，一直住到了現在。
「感覺上每個和我有過接觸長時間的親人都死了，變得其他親戚都不敢接近我。後來外婆中風，媽媽那邊的親戚說我應該也得負些責任，通常是一個禮拜一次，舅舅就會像今天晚上那樣來找我拿一部分的醫藥費。當然他有時會說個幾句，話都不太好聽……」
李小君頓了頓，吸吸鼻子微笑：「舅舅他就是那樣，好像除了傷人的話就說不出口，我都明白的，可就是沒有辦法當作……不、是不在意……也許是我太過軟弱了吧，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的事我還是耿耿於懷……是我太沒用了……」
李小君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伸手去抹，在狹窄的被窩裡碰到了幸福的手畏縮了一下，他有點尷尬的笑笑。「好險有你幸福，不然經過今天，我會更討厭自己……老是什麼都做不好的自己……」
不是什麼都做不好，只是不懂得拒絕而已。幸福想著。然後看著他，伸出舌頭，在他濕透的臉頰上舔了一下。
李小君驚呼了聲，反射性用手掌捂住臉，想想不對，又把手放進被窩裡，臉卻紅了起來：「幸福，你、你這樣……不行、不對！」
幸福看起來一臉納悶，李小君紅著臉，慢慢給他解釋：「這種事……呃，不能隨便對別人做，這也不是你應該做的事……啊，我不是說我不喜歡這樣，不不不！我是說，這種事……這種事別人不常做，你做的話可能會有點奇怪……我、我把你當成人，當成普通的一個人來看，幸福。所以……你也不要太在意舅舅的話，照你平常做的舉動一樣就好，就可以了……」
說到後面他連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幸福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身體從李小君開始解釋時就不斷向他貼近，舌頭在他臉上一陣亂舔，甚至掃過李小君淡紅色的嘴唇，弄得李小君想阻止也無從下手，滿臉窘紅。
「幸、幸福……」趁著幸福的舌頭抵到鼻尖，李小君急忙呼喊。幸福漸漸爬到他身上，如此奇怪的舉動他也不曉得要怎麼讓他停止，只能伸出手抱住他，誰知一抱就剛好摟住了腰，幸福停下動作，歪著頭把臉湊近他的。
李小君難堪死了，也不曉得是哪根筋不對，他竟然往幸福的額頭一親，柔柔的說了一句：「我們睡覺了，幸福。」就把他跟孩子差不了多少的體型往懷裡一帶，牢牢的抱住，自己就先閉上眼躺平了。
幸福看著他的舉動，心裡實在是感到好笑得要命。李小君不但還是學不會拒絕，還光看外表就把他當成了孩子對待，裝睡眼皮還一顫一顫地，不斷偷瞄的樣子讓他差點克制不住地大笑出聲。
也罷，就順水推舟，再整他一整。
幸福假裝安順地跟著躺平，事實上是把臉半埋進李小君那件寬鬆的上衣裡，裝作累壞了的樣子蹭了蹭，臉就躲進衣襟裡睡了。
過了半晌，李小君才把雙眼睜開一小條縫，確定幸福已經睡熟後，稍稍喘了口氣。
「幸福……」他摸摸孩子的頭，微微笑了起來。
那笑裡帶著滿足，帶著前所未有的舒適感。
那天是李小君有史以來最好睡的一夜，即使胸前有個身子壓著。

再度有意識，眼睛還沒睜開他就發覺有些異樣。
好像空氣中的成分改變了，又很像是來到了一個他不熟悉的環境，很陌生，無從得知現在處在哪，他只能確定他不在原本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
估量了下身體狀態，覺得沒有大礙後，他小心的睜開雙眼。
非常不一樣。他幾乎可以在看見事物的那一剎那就斷定這裡不是他向來居住或者是到過看過的地方，連吸進的氣味道都不同。
右邊是牆壁，至少這點可以確定。身子現在應該是躺在床上，下面柔軟的觸感應該不會有錯，他把臉微微轉到左邊，看見一個人，對方也很迅速的靠了過來。
那是個男人，瘦長的身形，用著很普通的長相對他微笑，輕聲地說：「你醒啦，這裡是我家，我不是壞人，你感覺怎麼樣？」
他沒有回答，眼睛自動地眨了一下。
「對了，你昏倒了一段時間，先吃點東西吧。」男人站起身，朝房間外頭走去，馬上就傳來移動鍋碗瓢盆的聲響。
他把視線往上移，大腦迅速地迴轉，光是看房間裡的擺設他就大概知道他在哪裡了。
這裡是過去，很多年前的世界。
他從未來應該是使用了沒試過的力量所以才會時空轉移到這來，很難說他可以回得去，最後的記憶很模糊，他只記得身體上的感覺，什麼方式使出的力量以及如何成功轉移，大概都變成了天方夜譚，他不記得了。
他移動手腳，從床上到了地上，還是用他習慣的爬行，移動到了窗邊，伸出食指隔著玻璃窗往附在外頭的雨滴一點，手指頭立刻感覺到濕意。
至少他還能使用力量，那就行了。生活基本都不成問題。
腳步聲從後頭出現，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欸，你可以下床了嗎？還是回床上躺著比較好吧，雖然我不是醫生……」
他轉身，男人手裡端著個碗，空著的手在空中微微擺動。「不要跪著啦，你的身體……還是你要先吃點東西？我有煮飯。」
他慢慢爬過去，聞了一下。是牛肉燴飯。
男人把碗遞向他，「給你吃，用湯匙好不好？」
他看著男人把湯匙放進碗裡，舀了一口還在冒煙的燴飯，放在嘴邊吹吹，移到他嘴前。
「啊。」男人對他說。
他沒有要張口的意思，直直地與男人對望。
他沒有舉動男人反而慌張了，手有點發抖地把湯匙放下，小心的用左手去摸摸他的額頭，「你是不是還不舒服？應該讓你躺著休息的……啊，還是你要先喝水？」
男人匆匆地去倒了杯水，但他還是聞了聞，也沒有喝。
「你是不是還很不舒服？能不能說話？或是……跟我比一下，讓我知道你的意思……」男人根本沒辦法掩飾他的慌張，看起來想伸手去抱他回床，可被一直盯著卻又怯場。
他一直不回答讓男人很緊張，自言自語地喃喃說著「會不會是撞到哪裡不會說話了」。他覺得無聊，這個男人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這麼樣的親切他真的很不喜歡。他再度轉身，不理會男人，爬向床邊與牆腳及書桌三樣物體之間形成的一個小角落，把身子縮在那裡，頭埋進雙臂之間。他喜歡在小地方思考事情。
立刻，男人趕忙跟了過來，抓起床上的棉被就要幫他蓋上。「要睡覺的話床比較舒服，在那裡睡會感冒……」
他有些不耐煩，把頭抬起，張嘴往床墊下的木頭支架靠了上去，咬下一團木塊，甩至男人眼前，瞪了目瞪口呆的男人一眼，又縮進身子裡。
「哇、你……你很……呃……不一樣……不一樣呢，嗯，很特別……」男人努力尋找著適當的措辭，對方不想理會和不耐煩的感覺表露無疑，剛才那咬下木頭的喀擦聲十分駭人耳目，拿著棉被的手輕輕的顫抖著。
認為對方會知難而退，誰知過了不久厚重的被子再度落在他身上，接著還有雙冰冷的手試圖扳起他的頭，他不得不仰頭，男人被嚇得後退一步，但還是慢慢地朝他靠近，單手拿著枕頭：「墊、墊個枕頭會比較舒服……嚇到你了嗎？如，如果你要咬的話……就咬這個吧……我不會怎麼樣的…… 」
男人把左手放到他嘴邊，閉著眼，右手抖得厲害地把枕頭輕輕放在他圍起的手臂中間，一副上戰場英勇犧牲的模樣，顫抖的嘴唇十分可笑。
他當然沒真的咬下去，畢竟對他來說他可不是那種隨便亂咬人的狗，而且衛生也是個問題。看著男人戰戰兢兢地把枕頭放好，還拍拍它擺好形狀，最後還淡淡地露出微笑：「那我不吵你了，有事找我沒關係，什麼事都可以，你慢慢睡吧。」
男人向後退開，他把頭埋到枕頭裡，整個身軀放鬆。總算能思考了。
誰知不一會男人的聲音又出現，「你、你睡著了嗎？」
被一次次的打擾造成他有些不高興，但想想還是在別人的地方，總算還是抬起了頭。
男人把一個保溫的便當盒放在他面前約半公尺處，蹲低著身子對他說：「飯我放這裡，這樣比較不會涼掉，你餓了就直接吃沒關係，不用告訴我，還有……」說著說著，他竟然開始結巴：「你……有名字嗎？」
他當然不會回答。
男人微笑，試著緩和氣氛：「那我以後……叫你幸福好不好？很幸福的幸福。」
他沒說話，其實叫什麼都無所謂，可是看著男人，總覺得對方有點害臊，懶得去想他的心意，又回到他的窩裡，不再理會他。
「我叫李小君，李子的李，大小的那個小，君子的君。」男人說完，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替他把棉被拉得緊些，站起了身：「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了。」
這次他不敢再大意，一直等到男人關上了門他才放下心情，什麼也不想地縮在溫暖的角落裡，有了棉被和枕頭，這個小角落甚至有些熱。
他動來動去，就是不習慣。

他離開了那個房間，再也沒有回去。